坐在對面的是安德雷斯,我喜愛的挪威男人。現在我們坐在同一間房間裡,跳著巴黎的最後探戈,各自專心數算著你我餘下的時光,好安靜地。

我們都似那些異教徒,總是喜歡來歷不明的事物。歷史悠遠久長,很多儀式典故都失傳了。我對於你和那新興的宗教一無所知,因為來去匆忙,都不能把你一一細看,因而下落不明。你說,我喜歡你,只是你從來不是一個歸者,而是旅人。我彷彿沒有異議,只因世上所有的情愛都是一本讀不完的書,然而其中它們的宿命是(跟其他詩集、地圖一樣)統統被擱在高高的書架上,任由塵埃凝滯時光駐留,在被遺忘前被人想像其中的內容。或突然被打開,沒頭沒尾地夾雜其他未完的故事混為一談。沒完沒了的似是幽幽的旅人,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他們背著自己的家當出走,到達一個地方,又遷徙到另一地,到處放逐,在不同的地方,他們會如情變一樣擁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莫斯科裡等上台的芭蕾舞者、聖母院裡虔誠的禱者,又或者是塞納河橋上等人愛的情人。

而我,只一直是寄生於他房子裡的水印,每逢月圓的前夕,皎皎月影便會把我身體所有的都顯映了,形象盡都一覽無遺。而每次從火車站一直跑到他家的途上,一直都,微笑。我問你聽過七夕的故事嗎?顯然你沒有聽過,卻吻著說「上一次抱你的時候,好像就是昨夜一樣,不是嗎?」唔,思念又深又長,每次相見的時候都短,像他設計的桌子上利實納的甜蜜一樣,濃得化不開。米白色的牆壁很簿,每天早上躺在叫作Ipe木的木版上邊做著體操,邊聆聽母親與孩子的嬉戲聲。對於子夜裡守夜的人,你是太陽從東方方起的曦光。你帶我環繞冬天的冷峻,又隨著春天的端倪而來。

它是心之激動,靈之入迷。決不是看得見的畫面,或者是耳垂聽得見的歌謠。而是暝目就看見的映像,耳嗚才聽得見的雅歌。是傷者所祈盼細緻與溫和,是疲睏的人低聲的絮歌耳語,美麗統統為他們的靈安詳細訴。又可以說,它的強權與寬容,畏懼與溫順。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我所說的「它」莫不是觸手不及:它從未離開過我們,它的聲音屈服於我們的寧謐,就像一縷光束顫在受驚的影子裡。但它卻不是一種需要,而是幻覺。

當我再一次想像美麗的事。例如:沮喪的失望、無盡的苦等以及絕望的根源等,對人們來說,他們卻不是又美好又優雅。但這就是每個人各自所被強迫迷戀,所膜拜的物神呀!而不是結果,正如我喜歡想像遠方的你的面貌,多於端詳你的臉容,在我綁起雙目,腦裡小小的超八的剪片機,你以一秒十八格的樣式不日放映,關於我親愛的,你的一切只是一群記憶組而已,它們是零亂的絮語,散落在木桌子上,而一一湊成拼貼畫。你的眼目順著你眉心的懸崖,鼻樑開端的地方突起的鼻骨,到鼻尖盡頭,隨著人中處的細軌走到你薄薄唇頭。你來自世界北方的嘴唇土地,那貧瘠的上唇,而下唇也不肥沃到那裡,那邊擱淺著,在我指頭觸及而泛起的微笑,像想要來,把我捲起。

這些姿勢僅是過程,美麗亦然。

秦觀寫過,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我們要明白一件事,就是世上所有的人都是神聖而且不可侵犯的。而最理想的情況卻是,你在左,我在右;你在南,我在北。每月聽聽音樂,看看書,造造愛,又連連親吻,然後又回到本來的面貌。而你當然可以,把我像個桃木偶安放在你的膝上。

而我多想給你買雙麂皮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