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青春是一首他者寫既細膩又苦澀的詩,我更愛在字裡行裡看見我自己,像在大街上看一塊陌生的鏡子一樣。鏡象反映的也許不是自身,而是異國女子的陌影,有時我看見自己的背影,昨晚再度凝望甚至空無一人,輕不著地的存在,因此我可以是在海邊的漁民,也可以在北國的島民,我們下意識地出走,成為落魄的旅人 -- 我們居於何地,同時也不屬於何處。

如果我說我們的言語僅僅是心意的分裂:我心想說的與我口所說的是第一次分裂,你耳邊聽下再消化後又是另一次的分裂,最後你嘴巴作出回應又重複無盡的分裂 -- 而人類的敵意、誤會就是在這些斷章取義的文字遊戲上展開了,這更像我們的情人,唇上激烈接吻與發最惡毒的詛咒,同是出於同樣的器官,同樣熱烈的口吻。腔調言辭就像早種的禍根,目的是加深仇恨。然而這不是我想的,但我們都不得不承認,這個絕望的真相。

又假如,你們只是我筆下寫的其中一個角色,我微小的配角啊,就像在叢裡小小的紅莓,或者藤蔓可喜的葡萄,我等待你們成熟然後把其蒐集下來,將你們壓榨踐履得體無完膚,用來製作最香郁的美酒,醉醺得令人沉迷,你們又心甘情願嗎?或者你們不以為然,容許我緩慢地強暴你們到一個無可挽回的殘酷異境?這樣自私的想法,到底我怎么會把最愛的你們想成這樣子呢?

或是,你們的存在是我自出生以來一直所期盼的,是我小小的劇院裡構想出來台上的一些花旦小生,霸王回馬槍下我另類的救贖,書寫你們正如讓自己更理解世界,但蒼穹的模樣愈清澈地表露在我面前,我輕眩欲墜的意識就愈重,難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嗎?我當然愛你們,但我無法應付我夢中聲討我的指控,所以請看這一段由蘇珊.桑塔格在《恩主》寫的事,我囑咐你們的事。

我要讓她知道我做的夢,這樣,我就會給自己的激情最後一次機會。她慵懶地聽我說夢,一聲不響。說完這幾個我當作寶貝的夢之後,我就後悔。

「我看,」我神色黯淡地說。「它們全是羞恥之夢。」
「寶貝,沒什么好羞恥的。」
「有時候,我為自己做這些夢而害臊,」我回答說。「要不要這些夢,我生活中壓根兒就沒有讓我感到難為情的了。」
「瞧你說的,寶貝兒。」她柔情似水地說。
「那請妳證明給我看我可以對這些夢引以為豪。」
「怎么證明?」
「我準備跟你講件事,」我回答很平靜。「如果我對你說,每次擁抱妳,我所關心的不是妳開心不開心,也不是我開心不開心,而僅僅為了那些夢,妳會作何感想?」
「產生幻想完全正常,」她很傷心,卻拚命掩飾。
「如果告訴妳我一個人沉湎於幻想已不夠了,我需要你自覺地參與過來,和我一起做夢,這樣好繼續愛妳,妳又會怎么想呢?」

她表示願意做我讓她做的事情 -- 這不正合我意嗎? -- 我們做愛的時候,我就給她演示我夢中情景。她扮演穿泳衣的男人,第二個房間裡的女人,演她自己,即非常派對上的女主人,芭蕾舞演員,牧師,聖母瑪麗亞像,還有已經駕崩的國王 -- 一場場夢中所有的角色。我們的性生活成了夢的排練,而不是重演。但是,儘管我悉心指導,她也願意取悅我,可就是哪裡不對勁。我想問題應該是出於她過份願意上,我需要的是一個對手而非同謀,安德斯太太排練起來缺少了我的夢所要求的那份確定。臥室這個戲台滿足不了我,因為儘管我的情人出借身體給我,讓我能將夢中的各種角色都演示出來,但她已經不再以其先前那副神氣十足的樣子對待我了。

話說回來,誰又能夠參與到別人的夢裡去呢?毫無疑問,這完全是我自己愚蠢、幼稚的計劃,失敗了,也怨不得安德斯太太。後來,在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感到安德斯太太其實對我的痴迷已經是夠專心的了。她因此遭罪不淺,這是真的 -- 但她並不認為我荒唐,而是毫不設房就把自己交給了我。她是愛我太甚。我不怕她見笑,但這個事實並未減少我對她的信任,她擺脫了所有的陳見來接受我,如果還不理解的話。幸運的是,我並不是那種怕人嘲笑的人,至少在我那種神秘的夢之外是這樣,但是,以我的閱歷還是不難看出這一點的。

我親愛的朋友們,這是我讓你們看見我赤裸的一面,只求你更了解我是一個怎樣的人,終究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就像村上春樹裡《人造衛星情人》裡說人與人的相遇只不過是兩個人造衛星軌道上的交錯,最後永不相交。因此,如果有天我突然無故消失了,你應該明白,那就是時候了。但我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總之當今早我起床時突然知道這個日子已近,亦明白這是無可避免的宿命,如同有些老死腐爛的屍體,或者是終會朽壞發臭的紫丁香。

吾愛,我是別無他法,極不情願之下要離開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