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的意義:在特定的場所,既存在於時間,又存在於時間之外。在十一月的秋,餘香泛在散落花朵的巴黎,但陽台上的籬笆卻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天色是微陰,房子裡播著的是摩登的爵士樂,兩個人靜靜地幹著自己的工作,安德雷斯畫著那些老房子的平面圖,我忙著翻譯盲文。然後他偶爾問,你好嗎?我們忙完自己案頭上的工作,然後一起去逛美術館好嗎?

我只有一張安德雷斯的寶麗萊,有天他坐在一面大鏡子面前的一張空椅上,吸著煙,鏡反影著他背後的坐姿的同時,鏡子又無力倒影他頭頂,我記得那個時候,構圖很美麗,腦海中想著「椅子上是我如此喜愛的人。」而他的樣子永遠不清楚,失了焦,像是鏡子碎片,要記下來的,斷了片。

每一次離開的時候,我總是遲了起床,或是為了纏綿不依而耽擱了時間。我總是趕緊收拾行裝,然後是他送我到車站。我不得不加快腳步,連吻別也來不及。所有的離愁別緒都帶到火車上,然而不是,全都去無全菁,我也許不再因要離開我所愛的人而哭,早已習慣了,不捨是有的,因為我每一次走,都不知道會不會最後一次,可是我知道我會好起來,這些心上的溫柔都會凋謝而且褪去。而我知道我們每次,都看不見對方在呼出哀愁的縷煙。

因此,她喜歡在清晨四點鐘醒來,想念著她所愛的巴黎。那種召喚在這個時候最讓她難堪的,便是關於巴黎的景象。因為「當一個不安定的心靈最大的渴望是(不斷的,有意識的)擁有她所愛的人,而這一點如果做不到,便希望能夠把她所愛的人 -- (當有些時間不在身邊的時候)投入無夢的睡眠,一直到他們重見的一天為些。」

我就是這樣終於挪威的森林裡,想著每一個愛過的人裡面,追求的是一個身分,一個地位,還是純粹的相愛,還是和平安穩?又或是,基本上,兩個人無法相愛,因為設若他們無時無刻,無間斷地同在。只有分離的戀人們所遭遇過度的苦難才是真正的愛情。隔離的時刻我們深深地愛著對方,距離使愛情比一切撕毀力量更強橫,而一個情人的缺席往往是愛情的在在價值。他們總說今生今世,永不分開,然而我們每個人又豈不是孤單地感受著自己無法排遣的孤絕與對方同眠。我說,只有分離的戀人,只有分離的戀人,會記得所有快樂的時刻,作記掛的燃料,也會記得所有的痛楚,如跪過的編織的棒針,我們對於這些時知道得清清楚楚:(三號半的)針尖 「啪」一聲插在膝蓋上,是無感覺的,但拔出來遺下的紅色圓點,猶如是你我相遇的原點,先是無痛無癢,然後我們都意識到再不拔就太遲的局面,血流開始就是疼痛的歡愉,瞬間注入大腦的神經裡,經歷微小的死亡,如劇痛、如狂喜,如所有被造物的叮蜇。看著深深的紅洞,猶如情人們不知所措之間,血快速地從小圓孔溢出,在目眩的一刻,我突然感動得嗚咽起來,恰似將世上一切的哀哀也連帶流出眼眶。在那些時期,不讓同情、不讓憐恤,更不讓安慰,只有留存這刻的疼痛。

(離開,或是歸途上寫的。理論上在地球上離開一個原點其實是距離其點更靠近。我們同時在愛一個人,又離開一個人。)

甌柑擱在透明得隱形的落地玻璃窗前,從來沒有留意過寒光把橘黃色的橙紋穿透,美得像蛾翼,像帕帕奇的蛾。我們經過北國的荒土。有冬至的漫長早夜。在那裡,有終於悲哀的異國語,有雪,及膝那麼厚,幾乎厚厚地保存住盛春的氣溫。也有壯麗又孤絕的冰川,湖面上有六隻天鵝蹣跚滑過,縱裂無痕的水面。在烈風的吹掃之下綻開 了,破碎了,散為塵土。

默默地寫信給舊人們,有寄到北國的,也有送到東方的。在冷記憶裡,她曾經生活在自己頭髮的影子裡。頭髮長長地垂在 面。看不清她的輪廓。她歪著腦袋,像一個戴著頭盔的修女,只需插上隨身聽,就可與世界隔絕。不管怎樣,她僅靠一些在飛機上寫下的明信片與世界進行交流,這些明信片是她飛過的城市的明信片。

我們每個人都像她一樣,就在這裡,非常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