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後來,我的貓兒落了。

對於貓的死亡寫得既優雅又殘酷的,我想會是李智良,一句「死是否有輕重?」、「一隻貓的死亡會聯想起別一隻貓的死亡。」又或者道出把自己對生的貪婪的現況 ,他似是替我交代所有的感情。

所以,大概我只會記下這些軼事:第一是貓的世界也有階級的,因此其餘的三隻貓都不跟她玩,不跟她睡,所以每晚她就會伏在床上依偎著我直至入睡。第二是她所有的門牙,及其右邊犬齒因流浪時營養不良都脫光了。第三是她常常打噴嚏,鼻子邊常常掛著鼻涕,我常取笑她有鼻敏感。第四是她很平靜,喵喵叫從不發出聲音的,所以我常常認為她懂唇語。

其後,她在造夢,同時卻又知道自己不過是做著夢。

而我甚少替這隻貓拍照,回家後翻開,才發現這張是給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拍的照,而這張照片曾在我年少時首次寫雜誌時在稿子給用上了,如今文章的內容我已經不記得了,可是現在想起看來是太晚了。記憶無聲,黑斑中明媚的光影、那種完美依然還在,現在她的而且確漸化為影子的一部份,深邃地被淹沒在空盪的房間中。只是今夜,我對著她說話,她細細聆聽,我喃喃道,她認得我:「小黑,快些去睡。」;又唱著Lady sleep please kiss me sweetly, Throw me in a wad of cotton wool, And close my eyes, so I can see...撫著她柔嫩的小肚皮,彷彿回到以前她在我肚邊蹭磨的樣子,她看著伏在身旁的我,她默默的等待,先是眼眸開始失神,然後氣息就逐漸變得透明清澈,幾乎是看不見,若有若無的,最後就這樣,一直瞪著我。摟著她,就像摟著其他的孩子般,終於她一直就是這樣凝視著我。眼也不眨地。

當然,我理解到只有沉重的肉身,才會耽擱在那裡。

紅了眼的場景令我想到原來痛苦的事,從來就是活著,不是死亡。撕裂我們的不是愛,而是面對別人的死亡,與親身經驗死亡,同樣地是跟貓的身體靈肉分離一樣酥軟無力。貓也有靈魂的嗎?我不追索,但關於牠們的死亡,我會想起小時候看過佐野洋子的「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故事只講一隻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牠的死每次都令不同的主人痛哭流淚。然後牠生了又生,死了又死,最後牠不是任何人的貓,牠是自由的,卻遇上一隻最愛的小白貓,然後白貓慢慢地老了,最後死去,貓卻哭了一百萬次,一天下午,貓的哭聲停止了。貓靜靜地,一動也不動地躺在了白貓的身邊。貓再也沒有活過來。

一息間,死亡的定義是心臟停頓,血液駐留,就這樣證明她的自由,曾被比一種巨大的熱情愛慕過,我沒有哭,因為我會永遠記得當日在垃圾堆裡的蠢樣子。她就這樣,馴順像羊,The Lord is my Shepard, I shalt not in want,說了頭一句已經說不下去了。於是只好吻您的不相稱的雙腎,比普通大的這邊,比普通小的那邊。為此可以瞑目死去。

妳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