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一

七月十九日是個有陽光的日子,把棉被拿到後山小公園的欄杆晾晒,三十二度正午的高溫,也該會把細菌曬死吧,老艾里亞這樣想。於是他的駝背都而時而微彎,直至背部被太陽筆直地照射著。村屋的街坊也認得艾里亞,當然他們不會叫老艾里亞叫艾里亞,艾里亞從故事的開首都是一個虛構的角色,沒有人知道艾里亞真正的名字,在簷下的人們只會靜候蹣跚的中年或老翁走過,然後有意識地在經過的人後頭竊竊私語,如夏蟬。

當我一開始想說關於艾里亞的故事,才發現我對他一無所知,甚至名字。甚至我從未曾見過他的容貌,於是我只能從第三身的角度,或是像多數老電影的鏡頭般,依隨他的行為側面書寫關於他的所有。

這是故事的開頭,是楔子,也是結局。

殘舊的抽屜破爛了,信件哇啦哇啦如水銀瀉地,老艾里亞俯身把它們一封一封拾起,回憶像鉛錘,理應輕狂但卻沉重。失落的信件,老花的艾里亞都仔細閱讀。有的是每年寫好了又寄不出來的聖誕卡,有些是只有上款和下款的生日卡,其中佔最多的,是死去的妻子與情夫的信件:

「在這些年頭,我一直在怪責自己,我後悔,可是這樣做全然是為了以後的日子過得更好。夜裡銀月旁觀我在床上悔疚流淚,從身體到靈魂,我愛你多於愛我自己,我的愛也比所有人更多,更沉重,直到世界的末了。」

信上這樣說,他記起來,每天都會默默背誦一次。

「這個家裡的東西全部不是他的,甚至娜奧米,也是你的。」

他把下款都假想成自己的姓氏名字,以前艾里亞就是這樣偷看伊斯塔的信件找尋褪色的愛情。
曾經艾里亞想過,夜裡用領帶勒死女兒,但當他想過如果殺死女兒等同連帶殺掉妻子,一想到在床上睡得深沉的愛,他就不能自已。那是最後一封寄不出的信,最簡短的三句話,年輕時他曾記牢記著,待有天在妻子呼出生命最後一口氣時,他會這樣地跟她在耳畔低聲回應說:「妳是我的,妳至今仍是徹底地屬於我的」。

他忘了字怎麼寫,甚至記不起他曾這樣地起過如此的誓言,於是我徹夜躲在他家的窗後看著他在讀信,又把一封封信寫好,貼貼服服地放進信封裡,貼上足夠郵資的郵票,放在抽屜,由於鎮上沒有郵局,如果要寄信的話,要穿過田野走半小時的路,然而我卻從未見過他經過村口的木閂,走出小村。

偶爾我會見到老人因獨居流淚,靜靜流下遲暮的痕跡。

***

其之二

當我俯身洗臉時,頭髮除除斑白,牙齒紛紛脫落,這是個夢,雖然菊花在盛放,然而時間流逝起來,臉上的殘淚仍未風乾,鏡中反映自己蒼老的樣子,我的乳房被歲月風乾,變得暗啞無光,猶如枯葉一樣,搖搖欲墜。那是夜盡將近拂曉的時分,當我再一次地俯身於水槽清潔,洗刷滿面的色斑,黑影臨到我背後,是個動人的女孩,一絲不掛地站在門前,門虛掩因而形成對流,帷幔便輕緩揚起,當破曉來臨時,影子隨靈光的端倪脹大縮小。

房子被粉白色牆包圍,作為每個獨立空間的疆界,我是屬於這個角落,而這個地方也隸屬於我。女孩緘默地站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倘若你問我她有動容的地方,我會說她是立體的,她的眼神不是平面的,由她的眼簾裡,看見母愛,像曾在子宮被孕育自己的溫柔,由晶瑩的瞳孔出發,眼眶發出近乎悸動的敏感。當四目交投的時分,我們已經處身永恆的國度。

「妳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名字。」

在凍結的瞬間,有雲霞出岫,有鳥聲,有微醺的街頭,然而時間就止住了。

在沒落的世界,需要依賴歷史去支撐的城市們,在不斷開墾之間,一邊抹殺回憶一邊重建記憶,從頭累積下來。這裡的人否認過去,只因往事不堪回首,別過臉埋沒恥辱;也有的為了鞏權而中傷過去,扭曲現實。於是在誠惶誠恐的市鎮裡,有人拚命捍衛,也有人從這個城市遷徙到語言不通的另一個城市,落地生根,當城市飽和之後,他們又再度搬走,從始他們漸漸變得沙啞,把各國方言都混亂,最後失去一言一語,這群飄流的眾人啊,請諸神憐憫他們,因為他們在曠野裡流離,回轉悔改求寬恕,向袮們無聲吶喊祈求。

一些好天氣的日子,我會躺在村屋天台,觀看無雲的天空,我們的天是有限的天,像畫框裡的油畫,不同的是真實的天有點刺眼,所以我通常會閉上雙眼,感受天空帶給我們的欲言又止,與及分秒的流動。倘若要我們描繪天空,在我嘗試描述她們以後,色塊所構成的意境與影像便會成為逝去的亡魂,事實上天空是死的,從世世代代的詩歌中,主體以及副體,介詞之上有動詞,還有所謂的修辭,儘管擁有華麗的詞藻,都無從捕捉她們 -- 她們每一秒都在變遷,又被本來的地方取替,我們從來不能為她們付出什麼,就像把帕帕奇的蛾製作成標本一樣,它們在被捉摸的一刻,絢麗早已結終於平淡如泡沫爆破,或許,天空不曾存在。

「我是個破碎的城市,因為城裡的人都不是這個城市所生的。」

沒有名字的女孩緩緩地道,然後乘機在曦霧中驅散,我忽然覺得她好可憐,因為每人也有名字,因此我稱她作娜奧米,我自殺死去的女兒。

而我的名字叫伊斯塔。

***

其之三

你在閱讀故事的尾聲,這裡有驪歌,有舞蹈,也有咀咒。

若果這是似是而非的事實,卻有真實的虛假。斷肢,明明被拆掉,也有虛幻的疼痛。思念既深又長,無法想像怎樣寫作:如果要寫,我會沒原因地感受空腹的痛楚,在夜裡踡伏流淚。其後並無得著 -- 有時她會這樣不喫不喝,為蒼穹的飢荒絕食,寒夜無聲沈鬱,我們大概要趁年輕認真地嘗試感受脆弱、疾病,還有飢餓,才會察覺虛無的重量。

既然有自由意志,為甚麼我們從不自由?我們是如何在有限的選擇,青春所帶來的不完整之下,飲泣,感傷,失落的一角淺嚐靜默?躺在玻璃女孩的右邊,是我親生的女兒,美麗,卻沒有靈魂。

充滿隱喻的文字城堡裡,沒有名字, 沒有來歷,沒有歷史的建築,像個被割去聲帶的老婦,微弱地咽叫著。我的名字叫伊斯塔。

在殖民地消失的國度之下,我默默地寫到這裡,貳仟貳佰伍拾字,主旨空洞,脈絡紊亂一如既往,弔詭的感性,就當作怪異的比喻,錯配的詞彙,猶如錯體的舊式乘車票,缺憾地優雅。我們默默祈求,不能推翻的感傷,似有還無的觸感,美麗又脆弱的意境,不存在的主角,她每晚要像卡夫卡依賴寫作治療更是自療,太多話說,如今卻已找到宣洩的出口。每晚又與不同男人交媾(她們總是外向,又愛說話表達,因此她們都是手無寸鐵的一群,從亙古直到永遠),嘿咻呻吟,要麼獲得在性別上應有的主權,要麼被對方強烈需要之下俯伏敬畏。

泛濫,就像爛尾的故事,有頭沒尾。你一直很小心地寫,避免過份露骨意淫,字太平淡流於媚俗。有時候我迷惘了,誤會了很多不需要被誤解的事物;我不知道,路應該如何走,才不至滅亡。

七月十九日是個有陽光的日子。你即將睡一覺。然後醒過來時,才醒覺又回到故事的開頭,楔子,或是結局。(我詞窮,要絕筆)